去年清明節,對於王俊林來說,是種隱隱的痛。面對斷裂的山梁,他家歷代祖先的墳墓已經不見蹤影。這天祭祖,他只能將白酒空灑向天空,燒紙、磕頭,然後默默離開。
  而就在短短幾個月後,相隔20公裡外的山西焦煤西山晉興能源公司斜溝煤礦迎來了10歲生日。10周年慶典當天,鞭炮聲、鑼鼓聲和音樂聲響徹天際,高大恢弘的辦公大樓前熱鬧非凡。
  這家國有大礦的蒸蒸日上,導致的是和王俊林遭遇一樣的百餘戶村民賴以生存的土地日益塌陷。5月7日,記者趕到山西興縣魏家灘鎮,在這裡,記者看到的是祖墳遺失、田地荒蕪、水源缺失、房屋開裂,而這裡的村民,卻遲遲得不到相應的賠償。
  文/京華時報記者孟凡澤圖/京華時報記者潘之望
  傷痛
  祖墳從割裂到失蹤
  2012年12月21日,農曆冬至。
  剛升起的太陽還未爬上黃土高坡,46歲的王俊林便從山腳下的窯洞起床了。他將白酒、水果、燉肉和紙錢放在籃子里,準備徒步半小時前往山頂上的祖墳祭奠祖先。因為父親的年歲已大,每年清明、冬至和春節的三次祭祖儀式已經全部交給了他。
  父親曾說,黃土高坡上的農民,可以不祭天,不拜地,但要敬祖。父親還曾說,他死後,也要葬入祖墳。
  拽著枯草,王俊林爬上了山頂,卻被眼前的景象驚獃了:地面塌陷,土地開裂,最大落差有50釐米高,最寬的裂縫近20釐米。5個祖先的墳包正好在一條10釐米寬的斷裂帶上,墳包如同被刀割,一分為二。這片曾經請風水先生看過的風水寶地,現在變得四分五裂。
  王俊林按照以往的習俗,把一些貢品撒向面目全非的墳頭四周,另外的一些貢品擺在墳前,把白酒分別倒在5個墳頭上,燒紙後,對著祖先的墳地磕了3個頭。
  他清楚,這些土地的塌陷是因為斜溝煤礦導致的。過度開采煤炭,已經使魏家灘鎮轄區內大面積成為採空區,不久前,他親眼看到半座山體坍塌。他只是不敢相信,煤礦開采導致的土體坍塌,這麼快就已經影響到自己的生活。
  2013年清明節,王俊林再次爬上山坡,帶著的還是那幾樣貢品,祭祀的形式改變了。
  原本裂開的墳墓,現在已經不見蹤影。整片山坡,像被刀砍一樣,一半已經掉入溝壑內。包括他家在內還有3戶的墓地群、近50位先人的遺骨全部丟失。他不知該把貢品擺在哪兒,也不知道該把酒灑在何處。他握住酒瓶,把酒潑向天空,在酒落下的位置上,點燃紙錢。唯一不變的,是他磕了3個響頭。
  這半年的時間里,有相同遭遇的附近幾十戶村民聚在一起,向煤礦和政府討要說法,得到的是每個墳頭補償200元的回覆。
  他們當然不會同意。這不是錢能解決的簡單問題,王俊林年過古稀的父親痛心地說:“我死後,埋哪兒?”
  逃離
  水井乾涸無法耕種
  緊跟著“墳墓遺失”而來的,是田地荒蕪和水源短缺。
  王俊林有3畝地,另外承包20畝,靠種植玉米、大豆、穀子和土豆為生。陸續發生的坍塌,使這些土地變得無法耕種。
  鄰村白家溝的賈計迎,也有20畝的土地荒廢。“我們村土地荒廢比西溝村更為嚴重。”賈計迎說,該村西邊600多畝田地、東邊1000多畝田地,都已經荒廢了。每畝地一次性政府補償800元,因為村民遲遲沒有同意,現在賠償事宜已經無人問津。“我們總共找過煤礦和政府有十來次,現在大家都放棄了”。
  噩夢遠沒有結束。因為土地塌陷導致地下水流失,白家溝村的井水乾枯,村民用水只能靠斜溝煤礦的運水車勉強維持。
  因為住處離水井最近,賈計迎是第一個發現沒水的人。
  去年5月份的一個清晨,賈計迎像往常一樣,抬出飼料,放在水龍頭下,打算和好後喂豬。“擰開水龍頭,不出水了。”賈計迎說,他急忙跑向離窯洞不遠的水井旁,看到蓄水池裡已經乾涸。隨後,他叫來了村裡的一些人,一同向村委會和鎮政府反映。
  政府為水井更換了水泵,儘管馬力大了,但只維持了大半年。問題再次反映給政府後,村民被告知“是因為採煤導致地面塌陷,水位下降”。事後,斜溝煤礦出面,每隔4天,派運水車前往村子,將8噸左右的水倒入蓄水池,村民們每天用擔子來此挑水。
  “吃水還能供的上,但生活改變了很多。”賈計迎指著自己滿是泥土的衣服說,自從斷水後,幾乎沒洗過衣服。
  賈計迎的窯洞里,只有3樣電器,除了電視機和電冰箱外,那台5年前購買的洗衣機,已經x閑置2年沒有使用。
  缺水、耕地荒蕪,王俊林和其他世世代代生活在這片黃土地上的種地為生的農民,放下鋤頭,外出打工。
  據西溝村和白家溝村多名村民證實,因為土地塌陷無法耕種,外出打工的人越來越多,現在兩村分別隻剩100戶人左右,近百分之七十的人選擇打工維持生活。
  通知 房屋開裂責令搬離
  外出打工的村民在去年初陸續返鄉,因為房屋出現了裂縫,其中包括王俊林。
  回到家後的王俊林拿到了一張鎮政府的通知書:經鎮政府、村、西山煤礦(即斜溝煤礦)相關人員檢查,發現你家的窯洞存在極大安全隱患,為保護你家人的人身安全,現鎮政府要求你家的所有人員立即搬出現住址,搬遷到安全的地方居住,確保人員的生命財產安全。隨後,將依法按程序確認責任主體併進行善後。
  這張統一打印好的紙,多數村民人手一份。
  “沒有給錢,也沒有告訴我們搬到哪裡去。”王俊林說,政府下發這張通知的意思,只是告訴他們,這裡危險,儘快搬走,出事與政府無關。無奈之下,他只能將打工攢下和外借的七八萬塊錢用來蓋新房。在裂縫的老窯洞門前,王俊林從外地請來的5名工人正在抹石灰壘紅磚。在老窯洞的牆角,一方廢棄不用的食槽被當做支柱頂著上方的裂縫。“常年外出打工,牲口全賣了,這種食槽正好廢物利用”。王俊林說,新房沒蓋起來之前,也只能壯著膽子先住老窯洞。
  京華時報記者在西溝村看到,至少有10戶人家正在蓋新房。王俊林認為,土地塌陷改變了他們的生活方式,春暖夏涼的窯洞隨著地下煤炭資源的減少,也在日益消逝。
  “畢竟家在這裡,逃不出去”,王俊林說,他們借錢蓋房,卻不能保證在下一次返鄉時,新房不會像老窯洞一樣下陷。
  困惑
  當地人難進當地礦
  “當初斜溝煤礦成立,大家認為是件好事。”王俊林說,剛開始,全村的青壯年男子最大的夢想就是進入斜溝煤礦當工人。一名普通的下井礦工,每個月可以有6000元左右的收入。而在搭起的礦區內,有專門的宿舍區,8棟橘紅色的高層樓房挺立在魏家灘鎮旁,顯得很有城市感。宿舍區內,有專門的保潔員,會把平整的甬路打掃乾凈。而宿舍樓前的塑膠籃球場,村裡人一輩子都沒見過。
  相比於西溝村,魏家灘鎮,乃至興縣縣城,礦區里的環境都是最好的。興縣縣委新聞辦工作人員馬志偉稱,興縣作為全山西省版圖最大的縣,卻是國家級貧困縣,兩年前縣城裡最高的樓房也不足10層。而斜溝煤礦有高大的辦公樓和整齊的宿舍樓,像是興縣的特區。作為縣裡的支柱企業,縣裡的一大部分經濟創收要靠它。
  “可他們不收本地人,沒有理由。”王俊林說,同村人早些年嘗試過應聘,雖然其他條件都符合,但礦方一看是本地人,就直接回絕了。慢慢地,農民們斷了這個念頭。“礦井如果出了事故,他們怕當地人鬧事,不如外地人省心。”王俊林這樣理解。
  除去村裡多人這麼認為,礦區內的礦工也向京華時報記者證實,整個斜溝煤礦多數都是外地人,而且大部分來自太原,本地人基本上只能靠關係可以進去,得到的都是輕鬆的工作。
  斜溝煤礦的成立,不但不能解決當地人的就業問題,反而為當地人用煤帶來影響。“我們取暖做飯都靠燒煤,以前全買的小煤礦的煤。”王俊林說,價格便宜而且方便,隨著斜溝煤礦的成立,小煤礦被逐漸取締,斜溝的煤炭全部被運送外地,他家每年都要花五六千元從神戶買煤。
  這些睡在煤炭上的人們,燒的是百公裡外的煤。
  掙扎
  因為補償難討
  西溝村村民關於祖先墳墓塌陷的問題,在三年之間,找過政府和煤礦有幾十次之多。而祖墳坍塌的賠償,也如同物價一樣,被調控著:每個墳頭200元的賠償款改成了一片墳墓3000元。
  相比於鄰鎮村民的賠償,這不能讓他們滿意。據王俊林介紹,中鋁興縣分公司占瓦塘鎮沙溝廟村墳地,徵一片墳墓按征收一畝地的價格補償,墳墓埋有一份骨灰就兩千元,外加遷墳補償和地上附著物,平均一片墳墓補償四五萬元。“這些占地涉及到遷墳的價格遠高於我們”。但對於鄰鎮補償的說法,並未得到當地政府部門證實。
  正因為西溝村村民的祖墳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已經受到損壞並遺失,所以他們認為這是礦方和政府調控賠償金額的籌碼。“政府的意思就是,這賠償款你愛要不要”。
  一張落款日期為2014年4月10日的白紙上,按著26個紅手印寫著36個簽名,西溝村村民們帶著這張單薄的申訴書,在今年4月底,最後一次找到鎮政府,要求政府和斜溝煤礦及時解決他們祖墳遺失的問題。但是,鎮政府給出的答覆依然沒有改變。他們也因此逐漸對政府失去了信心。
  擔憂
  因為難以祭奠
  過度開采煤炭資源導致沉陷,是山西省多地都存在的問題。
  在今年的全國兩會上,全國人大代表、山西省委書記袁純清透露,山西將開展大規模採煤沉陷區治理工程,涉及2000多平方公里內170萬人,預計治理資金將達240億元。
  山西省環保廳官方網站上,這家年產1500萬噸的大煤礦,也有政府為它量身制定的生態環境恢復治理方案。沉陷、裂縫區生態恢復治理工程、礦區綠化工程、搬遷村莊跡地恢復治理工程以及礦區人畜飲水解困工程等等,投資預算已經規劃得十分清晰,但西溝村和白家溝村百餘名村民的問題何時可以解決,無人能回答。
  王俊林說,無論是政府還是礦方的賠償已經不是他的心病了。他一直擔心的是今年冬至,他該如何祭奠祖先。
  5月8日下午4點左右,記者前往斜溝煤礦,斜溝煤礦綜合辦相關工作人員讓記者去鎮里採訪。隨後,記者又在下班前來到西山焦煤公司(隔壁大樓),一名辦公室工作人員告訴記者,領導不在,需要周一再來。
  5月9日上午,記者前往魏家灘鎮鎮政府,工作人員稱領導下午回來。當天中午,記者撥通鎮長電話,告知採訪事宜,鎮長稱當天不能回來,並讓記者找礦里。隨後,記者再次前往斜溝煤礦,直奔礦長辦公室,一名工作人員告知記者,需先前往太原辦理採訪證才可以接受採訪。
  當天下午,記者前往興縣縣委新聞辦,一名馬姓工作人員將記者提出的問題全部記錄下來,並表示他會轉達,讓鎮里儘快給出回覆。當晚,鎮長稱會以書面形式回覆,不方便電話採訪。
  5月10日中午,記者再次前往新聞辦,但直到5月11日下午記者回京,仍未收到回覆。  (原標題:煤礦採空區 祖墳塌陷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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